宋瓷与明清瓷的审美不同:芙蓉出水,错彩镂金

宋代瓷器都是以简洁、清秀的美而大放异彩,充满了一种清新活泼的感觉。宋瓷没有唐瓷那样的雍容,也不像明瓷那样繁缛,然而,古今中外的陶瓷,难道还有像宋瓷那样的具有崇高感和明晰的表现力?

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宋与明清可说是两个“集大成”时代。

两宋的最大亮色,一言以蔽之,是窑业的大发展、大格局、大繁荣。以瓷器品种论,亦是百花齐放,尤以“单色釉”(白瓷、青瓷等)和“磁州窑型”(主要指在挂有“化妆土”的器坯上以刻花、印花、彩绘等手法施加装饰的瓷器)最具时代特色;明清的突出成就,则主要体现在“一枝独秀”的景德镇瓷器上,代表性品种是那些五光十色的彩瓷,如大家都熟悉的青花、五彩、粉彩以及各种色釉瓷器等。

中国陶瓷史上的这两个黄金时代,可谓双峰并峙,各领风骚。

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汝窑青瓷莲花式温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官窑青瓷琮式瓶

南宋官窑青瓷琮式瓶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若以我国先秦时代的造物思想,强调造物以“善”为美,以“用”为美,即认为“材美”、“工巧”而又合用的东西,才是好的;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谈得上美。于斯而论,明清瓷是不输于宋瓷的。然而,当我们换个角度,却会看到一个有意味的现象,这就是在古瓷审美方面,明清瓷的声价明显不如宋瓷那么广泛、崇高和肯定。

在古瓷鉴赏中,“宋瓷”作为一个独立词素存在的情况,是相当普遍的。而人们也尽可能将其他朝代的瓷器与“国号”连缀,近者如青瓷、明瓷、元瓷,远者如晋瓷、隋瓷、唐瓷等。但这些称呼毕竟都不普遍,更不具有像“宋瓷”那么鲜明的“文化符号”意义。

哥窑青瓷八棱贯耳瓶哥窑青瓷八棱贯耳瓶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定窑白釉刻花花卉纹梅瓶定窑白釉刻花花卉纹梅瓶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如果说过去(明代始,将古瓷作为珍玩来收藏和欣赏)人们欣赏宋瓷多注重它的古雅与珍奇的话,那么今人则更愿意把宋瓷作为中国古代艺术和传统工艺的杰出代表,以一种近乎理想的眼光加以品评。这样,宋瓷就被进一步提纯和升华,称为高格调、高境界美的象征,并被抽象为一个堪与唐诗、宋词、元曲、明剧以及宋元山水画、明清园林等并列的“文化符号”,因而也就赢得更高的赞誉。

龙泉窑青瓷茶碗(马蝗绊)龙泉窑青瓷茶碗(马蝗绊)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下面两段专业人士的评论有其代表性:

宋代瓷器多以淳朴秀美的造型,配以绚丽多彩的釉色,或变化万千的结晶、片纹而引人入胜,独步一时,至今仍称颂于世,令人叹为观止。可以说是将形态、色彩、纹理乃至光亮均调和得恰如其分,达到了科学技术与工艺美术表现的高峰。而后来的元、明、清瓷器则逐渐变成为以绘画瓷装饰为主体,多忽视前代以形态神韵为根本的特征。这一点或是宋瓷之所以驰誉中外无与伦比,为后人所不及的独到之处,更值得重视和学习。

——叶喆民《中国陶瓷史纲要》

建窑鹧鸪斑茶盏残片建窑鹧鸪斑茶盏残片

建窑鹧鸪斑茶盏残片 私藏

宋代瓷器都是以简洁、清秀的美而大放异彩,充满了一种清新活泼的感觉。宋瓷没有唐瓷那样的雍容,也不像明瓷那样繁缛,然而,古今中外的陶瓷,难道还有像宋瓷那样的具有崇高感和明晰的表现力?

今天,宋瓷的声誉在世界性地提高,如果谈及中国的陶瓷,作为核心的存在,无疑要首推宋瓷了。

——[日]小山富士夫《论宋瓷》

景德镇窑执壶景德镇窑执壶 大英博物馆藏

另见有一篇有关宋瓷欣赏的散文,其出自一位有着很浓古典情结的“书生”之手,率性的文字,更表达出不少今日士子之感受:

看多了汝窑的东西,再看明代那些青花大碟青花大罐会很不习惯,觉得太吵闹,太没气质,一如一群刚进城的喋喋不休的农村小保姆。看多了宋瓷,再看清代的那些暗花描金盖碗,堆花云龙大缸,尤其是那些五彩罐,法华描金瓶,简直不能忍受,直斥为陶瓷中的妓女,涂脂抹红,粉之力也。

宋瓷则是如此的宁静!仿佛经过五代十国的腥风血雨,中国人的心情沉静下来了,淘汰了喧热的火气,如皎月当空一般的清朗。

——胡晓明《书生情缘·宋瓷》

青白釉茶盏与盏托青白釉茶盏与盏托 大英博物馆藏

在美的特有尺度下,宋瓷的清隽典雅和明清瓷的华丽繁缛是两种不同的美感,它们有着境界高低的不同。已故美学家宗白华在一篇文中恰好谈到这两种美感。宗白华先生认为“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这可说是代表了中国美学史上两种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

楚国的图案、楚辞、汉赋、六朝骈文、颜延之诗、明清的瓷器,一直存在到今天的刺绣和京剧的舞台服装,这是一种美,“错彩镂金,雕缋满眼”的美。汉代的铜器、陶器,王羲之的书法,顾恺之的画,陶潜的诗,宋代的白瓷,这又是一种美,“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的美。

魏晋六朝是一个转变的关键,划分了两个阶段。从这个时候起,中国人的美感走到了一个新的方面,表现出一种新的美的理想,那就是认为“初发芙蓉”比之于“错彩镂金”是一种更高的美的境界。

——宗白华《中国美学史中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

(本文整理、节选自《芙蓉出水 错彩镂金——宋瓷与明清瓷审美略说》一文。原文篇幅很长,推荐阅读,载于刘涛所著《宋瓷笔记》。)

柴烧建盏为何“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出窑万彩”,是柴烧建盏的最大魅力,同样也是其烧成难度的体现。任意一个柴烧盏,都是“无双”、“无对”的。建盏在同一窑内,釉色变化都极其夸张,哪怕是装在同一匣钵内的盏,其釉色可能出现天差地别。

目前,我们『把盏堂』共烧制了四窑的柴烧建盏,再加上此前的数次柴烧试验,已经非常深刻地感受到柴烧建盏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出窑万彩”,是柴烧建盏的最大魅力,同样也是其烧成难度的体现。任意一个柴烧盏,都是“无双”、“无对”的。建盏在同一窑内,釉色变化都极其夸张,哪怕是装在同一匣钵内的盏,其釉色可能出现天差地别。


柴烧建盏四窑的典型釉色品种

分别为:黑釉、兔毫、银蓝毫、油滴、酱釉、柿红、灰被、“虹”灰被、“鳝皮”灰被

不仅是我们的柴烧盏,宋代建窑在龙窑烧制的建盏也是如此。这一点,我们从建窑遗址残片便可窥得一斑。宋代建盏无论是黑釉、兔毫、油滴、曜变,还是杂色釉,在任意一个釉色品种内,盏的釉色变化都是连绵不断的。

 


宋代建窑的典型釉色品种

 


日本所藏的三曜变、及我国仅有的残片

如此丰富的釉色变化,使得建盏的釉色品种几乎难以分类,从而导致了名目繁多、花样百出的釉色名称,哪怕是古陶瓷专家、学者都难以下手,他们对建盏都有自己不同的釉色分类和称谓。

 

因此,已有建盏的专业书籍,也都没有系统地去论及建盏的釉色品种和分类。

宋代建窑的典型兔毫品种

然而,宋代建窑建盏都是同施一种釉水,即是“入窑一色”,“万彩”是“窑变”所产生的,而不是由于通过不同窑位施与不同釉水所产生的(明清时期,景德镇窑的“一窑万彩”便是通过不同釉色的色釉所出的)。

 

建盏的釉是窑变釉,在柴烧窑内,不同窑位的温度、气氛、升温速率、保温时间都有所区别,这导致同一柴烧窑内的同一釉水,会产生“万彩”的釉色。


宋代建盏釉层的主要化学组分,共36件

宋代建窑残片的釉层化学组分测试(上表),表明:宋代建窑的黑釉、兔毫、油滴,用的同一种釉方

 

上表中,尽管残片釉层主要成分(SiO2、Al2O3、Fe2O3)的含量并未完全一致,但其原因是:

  • 在缺乏有效的科学测量手段,宋代窑工在釉药配制过程中,原料难以做到完全一致,尤其草木灰的使用;

  • 不同草木、季节、地区,草木灰的成分是不一样的,在大规模生产下,草木灰的用量多时,成分均一更是难以保证;

    注:一吨木柴烧烬、可入釉的草木灰不足2公斤;宋代建窑的龙窑装窑量高达几万至十几万

与宋代建窑一样,我们这四窑用的也是同一种釉水,并且烧制出了黑釉、兔毫、油滴,以及其他杂色釉。由这四窑的实践,我们证实了:

选择合适的釉方,在柴烧窑内,可以通过同种釉水烧出黑釉、兔毫、油滴等宋代建窑建盏的常见釉色。

但是,我们四窑出的釉色种类仅仅是宋代建窑的九牛一毛。宋代建窑的釉色之丰富,可以通过文中二图(“典型兔毫品种”和“典型油滴品种”)便可体现。

 

宋代建窑的典型油滴品种

柴烧建盏即是“入窑一色”,那么为什么能够“出窑万彩”呢?

1、建盏属窑变釉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是窑变釉最本质的特征。“窑变”,即是在窑内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在出窑之前,即是有经验也无法准确判断这一窑的釉色。除了建窑建盏外,宋代八大窑系中著名的窑变釉还有钧窑和吉州窑。

 


同一匣钵内的建盏釉色(第一窑)

 

“窑变”,并不是同一釉水烧出多种釉色就可以称为“窑变”,而必须是在釉药成熟温度(烧成温度)范围内,该釉水可以烧出多种完全不同的釉色及斑纹效果,并且在同种釉色范畴内,釉色还能够发生渐进的连续变化,从而出现“万彩”的釉色效果。

窑变,意味着“万彩”的同时,还有“一窑无双”、“一窑无对”的效果。就好比如柴烧建盏一般,一窑内绝无可能出现两件一模一样的建盏。

2、柴烧窑内的温度、气氛不均

气窑、电窑的窑内温差一般在十几到几十度之间;窑内气氛虽有不同,但变化不大,都是呈一致的还原、氧化或中性气氛,仅是在强弱上有所差异。

然而,柴烧窑内的温度落差最少都会在100℃以上,一般高达200℃、甚至300℃。同时,柴烧窑内的气氛变化比温差更为剧烈,窑内可以同时存在还原、氧化两种气氛,并且这两种气氛还会随投柴量、投柴频次,在不同窑位发生流转。


每轮投柴,窑火历经的变化

柴烧窑的每轮投柴中,窑室内的窑火将发生①→④的变化,如上图所示:投柴后,燃烧室的木柴猛烈燃烧,火焰非常长,冲出烟囱;而后燃烧室逐渐烧空,火焰变短,直至内缩至燃烧室;再继续下一轮投柴。

投柴后,烟囱冒出的火焰

每轮投柴中,②至④窑室内的温度、气氛都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化。以窑室前端为例,温度会出现让人难以理解的变化:降低升高→降低→升高。而我们一次柴烧建盏的烧成时间至少30个小时,若平均5分钟投柴一次,那么窑火便需要历经上图所示的360轮的变化。

也就是说每一个匣钵内的建盏,也要历经360轮,若每轮历经4次不同窑火,就需要历经1240次的窑火变化。

 


开窑后的匣钵(第一窑)

从该图,可清晰见到匣钵表面上的火痕

 

再算上投柴数量、投柴频次、以及其他烧窑方式的改变,我们就完全不难想象柴烧窑内的温度和气氛变化是何等剧烈。这样也就不难理解,每一个匣钵、每一个盏都自己独特的窑火历练,“一万个建盏就有一万个釉色”。

3、独有的“柴火氛围”

除了温度、气氛的不均与变化,柴烧窑还一个气窑、电窑不可能出现因素:柴火。木柴,不仅与气、电一样为窑内供给热量,而且还有二者所没有的“柴火氛围”。

 


燃烧室内的窑火

 

木柴含有钾、钠、钙、镁、铁等微量的金属元素,这些微量的金属元素会随窑火弥漫整个窑室,并通过缝隙进入匣钵之内,与建盏的釉面发生微妙的反应,将釉色幻化出更多的变化。

 

这种“柴火氛围”,是柴烧窑独有的!

 

经历过电窑开窑过程的朋友,就会看到,尽管窑内建盏的斑纹和釉色会有所不同,但是却是一致的,变化仅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即可以非常容易区分:两个不同建盏是否为同种釉水。

而柴烧建盏的“出窑万彩”,是会让你无法相信这“万彩”釉色是出自同一釉水。

(本文为『把盏堂』原创。)

不同温度会出什么毫和盏『建盏鉴赏』

本期,我们便选10只盏来告诉大家:①不同烧成温度会出什么样盏,②兔毫纹的形成过程。这10只盏可分为三个阶段:釉层始融段、毫纹生成段、过烧柿红段。

也许大家对建盏兔毫纹的形成机理是比较熟知的,但也仅限于字面上,而缺乏直观的印象。而对于不同烧成温度会出什么样的盏,更是一头雾水,特别是面对不是常见釉色的宋代老盏。

本期,我们便选10只盏来告诉大家:①不同烧成温度会出什么样盏,兔毫纹的形成过程

 

这10只盏均为我们柴烧建盏第一、二窑的作品,烧成温度按序从~1150℃逐渐升高至~1350℃。在1150℃至1350℃之间,可分为三个阶段:釉层始融段、毫纹生成段、过烧柿红段。

(一)釉层始融段

01 

当窑温到达1100℃以后,建盏的釉层开始熔融,釉面逐渐光滑化。此时,釉面上存在大量的气孔,但触摸之下是光滑的,且不吸水、不留渣,已经可以作为茶盏使用。

也就是说,在入手宋代老盏时,若想作为日常茶盏使用,老盏的烧成温度(从釉面上判断)应该达到这样的温度。

注:这些气孔主要是釉层中的硫酸盐等分解产生的,与形成兔毫纹的氧化铁分解具有本质的不同。任何品种的釉在1000℃以后中都会产生这样的气孔。


02

温度升高,釉面进一步熔融、光滑化,气孔大量减小。釉色依然呈深浅不一的咖啡色,说明釉层尚未达到烧成段。

03

温度到达1200℃,已经进入烧成段。釉面上稍大一点的气孔已经消除,仅剩近距离才能观察到毛细气孔,触感已经较为光滑,同时,釉色也发生明显变化,由咖啡色转为黑色。

日本所称的“灰被”,基本都是分布在这个温度段附近。

04

釉面气孔已经消除、完全光滑化,釉面在光照下已经具有较强的反光能力。同时,口沿颜色已经开始于盏壁不同。

(二)毫纹生成

05


窑温在1250℃以后,釉层内的氧化铁(Fe2O3)开始剧烈分解、产生气泡,气泡上浮将最终会冷却析晶成兔毫的富铁相带至釉面。

上图中,可以看到口沿上已有丝丝细小的毫纹,盏壁也隐约可见。红色圆圈处,便是图毫纹刚刚生成、尚未被拉长而呈圆点状。

06


窑温继续升高,釉层发生流动,漂浮在釉面上的富铁相随釉液向下流动,冷却析晶后,便成为被拉长的兔毫纹。

毫纹的长度要长,则釉的流动性窑增强,也就要求更高的窑温或更长的保温时间,但也很可能造成釉流动过度,发生粘底、作废。

07

窑温稍高或保温略长,釉层流动过度,盏壁上部分的釉层过薄时,毫纹将消失、变成为柿红色。

在宋代兔毫盏上,口沿干涩就是因为流釉过度而致的。若口沿要不干,毫纹又要条达,釉层的厚度就要增厚,同时更细微地控制窑温。

 

(三)过烧柿红段

08

窑温进一步提高,超过1350℃的烧成温度,则釉层流动过度,釉色转为柿红色。柿红色,是从口沿、盏壁上部方、盏腹、盏心依序转变的。

上图中,可以看到临近盏心部分依然留有部分兔毫,盏心的釉色依然为青黑色,其余部位均转变成柿红。

09

由于盏心积釉,厚度甚至高达5mm以上,因此即便盏壁的兔毫完成变为柿红,盏心处依然留有一些毫纹的斑点。

10

过烧严重时,盏心也几乎成为柿红色。

小堂希望,通过以上的10只盏,无论是鉴赏电烧盏、柴烧盏,还是宋代老盏,都能对大家有所助益。

 

注:本文不考虑气氛的影响,且这10只均出自柴窑,无确切烧成温度数值,仅是根据个人经验判断。也就是说,本文并不严谨,仅用以参考。

(本文为『把盏堂』原创。)

建盏的“供御”地位何时开始动摇

在宋孝宗乾道六年至淳熙八年(1170年-1181年)开始,建窑建盏已不被用以宫廷御前赐茶。从徽宗大观年间始,建盏真正作为御前赐茶专用茶盏的“供御”时间为六十至七十年。

上期,我们谈到建盏“供御”起于宋徽宗,大致在公元1100年至1112年之间,成为宋代皇帝御前赐茶的专用茶盏。自此,建盏便登至其烧造史上的最顶峰——“御用茶盏”。

 

 

一般我们讲,建窑兴于宋、衰于元、止于明。进入元代,饮茶风尚的改变,建盏和点茶法迅速衰落,乃至明代茶人已不知“何谓点茶”。而若说起建盏在宋代宫廷的“供御”地位,事实上在南宋就已发生动摇。

徽钦二帝被俘、宋室南渡之际,宋王朝风雨飘摇,地方战火四起,整个社会动荡混乱。建窑所在的建州地区就发生多起叛乱:高宗建炎元年军校张员起兵作乱、建炎二年州卒叶侬之叛、建炎四年御营前军校杨勍起兵并焚烧建州城、绍兴二年范汝起义。

 

由于政府颠沛流亡、战火不止,建窑历经了一次覆灭与再生,烧造与岁贡也一度陷入停滞。与此同时,高宗也屡次停止北苑贡茶的进贡,直到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才恢复徽宗时的盛况。此后一直到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北苑贡茶一直沿袭高宗时的规模,然而建茶的评价在南北宋之间已有降落,逐渐回归碧色茶的审美标淮。

南宋后期,陈鹄《耆旧续闻》载道:“今自头纲贡茶之外,次纲者味亦不甚良,不若正焙茶之真者已带微绿为佳。近日士大夫多重安国茶,以此遗朝贵,而夸茶不为重矣。……今诸郡产茶去处,上品者亦多碧色,又不可以概论。”

日本荣西禅师两次入宋(1168年、1187-1191年),传回日本的也都是绿色茶汤,可见一般民间、寺院,使用的多半是绿色末茶。与茶色“尚白”转为“尚绿”的同时,建盏作为“供御”的地位也开始变化。

南宋人程大昌在《演繁录》卷11中,谈到宫廷御用茶盏的情形:“按,今御前赐茶,皆不用建盏,用大汤氅[chǎng],色正白,但其制样似铜叶汤氅耳。铜叶色,黄褐色也。” 

 

说明,此时宋朝宫廷御前赐茶已不用建盏,而改用色白的“大汤氅”。氅,为撇口、小足、漏斗状的茶盏/碗,器型与今所说的建窑大撇口盏相似。

(《演繁录》的记载,也恰证明了此前御前赐茶用的都是建盏。)

 

那么,程大昌的“今”指的是什么时候呢?

程大昌(1123-1195年),徽州休宁人,高宗时为秘书省正字,孝宗时官至吏部尚书,乾道六年(1170年)任泉州知事,乾道八年任建州知事,淳熙十六年任明州知事,后解官,于宁宗庆元元年卒。

《演繁录》于淳熙八年(1181年)在泉州刊行。程大昌自乾道六年离开朝廷后,都在地方州县任职,直至老死。因此其所指的“今”,上限为乾道六年,下限为《演繁录》在泉州刊行的淳熙八年,即为1170年至1181年

除了《演繁录》之外,孝宗淳熙年后宫廷御用茶盏不用建盏,还见于南宋周密的《乾淳岁时记》:“禁中大庆会,则用大镀金,以五色韵果簇龙凤,谓之绣茶,不过悦目。亦有专其工者,外人罕见。”

周密所记孝宗乾道、淳熙年间宫廷大庆会使用的是一种镀金的大茶氅,与程大昌所记相吻合。说明,当时宫廷饮茶风尚已从蔡襄、徽宗的“点茶”转变为“绣茶”,御用茶盏也用白釉或镀金的大茶氅替代原来的建窑兔毫盏。

总而言之,在宋孝宗乾道六年至淳熙八年(1170年-1181年)开始,建窑建盏已不被用以宫廷御前赐茶。从徽宗大观年间始,建盏真正作为御前赐茶专用茶盏的“供御”时间为六十至七十年。

尽管孝宗之后,建盏在宋宫廷地位有所下降,但“供御”和“進琖”底款的建盏仍在烧造、进贡入宫。另外,建盏在民间的地位也未受影响,宋文人依然在诗词不断提及、赞赏建盏。哪怕是到了南宋末期《茶具图赞》,审安老人仍将建盏作为茶盏的标准制式,在插图中明显可以看到建盏的兔毫斑纹。

附:“绣茶”

所谓“绣茶”的艺术最初是宫廷内的秘玩,而后很快在民间兴起。绣茶在有客来聚之时,就得分茶,所以,绣茶与分茶碗往往连在一起。所谓“分茶”亦称“茶百戏”、“汤戏”。善于分茶之人,常常利用茶碗本身的颜色和纹饰以及茶汤的水脉动态,创造出许多善于变化的书画来,从这些碗中图案里,观赏者和创作者能得到许多美的享受。

(本文为『把盏堂』原创。)

建盏何时成为宋代“供御”茶盏?

徽宗著写《大观茶论》的时间为大观元年或一年(1107年或1108年),文中写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按其书写所用的语气,以及徽宗对茶事之精,徽宗早在《大观茶论》之前就已经将“建盏列为斗茶之第一盏”。

“供御”刻款、“進琖”印款,是建盏为宋代宫廷御用茶器确凿无疑的证据。然而,何时建盏才真正地进入宋代宫廷之内,成为确实的“供御”呢?

据现有史料记载,建盏最早出现于宋代宫廷, 是宋徽宗在宴请时“以惠山泉、建溪毫盏,烹新贡太平嘉瑞斗茶”赐与蔡京。时间是政和二年(1112)四月八日。

(“建溪毫盏”即为建窑兔毫盏,“建溪”为古建州(今南平)境内的主要河流,福建闽江的上流,即指代“建州”。)

上海博物馆藏 “進琖”印款建盏

 

宋徽宗为蔡京举行的这次宫廷特宴,是在他第三次起用蔡京主持国政的时候,以此来表示对蔡京的特别宠遇。蔡京自杭州奉诏抵达开封时,徽宗已赐以“饮至于郊,曲燕于垂拱殿,祓禊[fúxì]于西池”等优异礼数,又决定为他举行这次特宴。赴宴者有宰相和执政何执中、郑绅、吴居厚、刘正夫、侯蒙、邓询仁、郑居中、邓询武、高惊、童贯,并以最宠爱的第三子嘉王赵楷陪宴劝酒,加上蔡京及子蔡位,共十三人。

(有关该宴会史料为蔡京自己记述的《上清楼特燕记》。)

此次宫廷宴席明确表明,至少在公元1112年、政和二年、徽宗当政第12年以前,建盏已进入宋代宫廷之内,成为“供御”茶器。此时比《大观茶论》成书晚四至五年。

 


 

徽宗的前任皇帝是兄长哲宗赵熙。哲宗在位15年,年仅24岁便病逝,因无子嗣,而由徽宗接位。那么,有没有可能建盏“供御”、“進琖”于徽宗之前呢?

元祐(哲宗的第1个年号)七年,公元1092年,苏轼一首诗文《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叙写的是苏轼在与蒋颖叔、钱穆父随哲宗景灵宫行李,哲宗赐茶给大臣们的情景。其中,有二句诗文“病贪赐茗浮铜叶,老怯香泉滟宝樽”。南宋的苏轼诗词注本,注“铜叶”为“茶盏也”,“铜叶”是一种树叶形的铜质茶盏。

苏轼的诗写明了,哲宗赐茶所用的茶盏是“铜叶”,而非建盏。说明,建盏在哲宗元祐七年时还不是“供御”。

而一年后,元祐八年,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后,哲宗才开始亲政,时年17岁。与徽宗不同,哲宗是个励精图治、抱负远大的皇帝,在亲政到病逝的7年里,不仅在政治上进行变革,实施元丰新法,而且在军事上收复青唐、发动两次平夏城之战使西夏臣服。在这短暂的7年里,哲宗取得的了如此的政治、军事成就,且是在17至24最具理想抱负的时期,想必不会多心于茶事,或是为茶事之精细而更改赐茶所用茶盏。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断定,在宋哲宗(1085年-1100年)期间,建盏还未进入宫廷,成为“御用”茶器。也就是说,在史料依据下,建盏成为“供御”始于徽宗,在公元1100年登位至1112年赐茶之间。

徽宗著写《大观茶论》的时间为大观元年或一年(1107年或1108年),文中写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按其书写所用的语气,以及徽宗对茶事之精,徽宗早在《大观茶论》之前就已经将“建盏列为斗茶之第一盏”。

可以推测,建盏成为“供御”应在《大观茶论》成书之前,时间为1100年至1107年。

(本文为『把盏堂』原创。)

宋代“油滴釉”并非建窑独创

很多人以为油滴釉是宋代建窑首创,但实际上早在上世纪年代山东考古工作者就在唐代的淄博窑址发现了油滴碗盘的残件。

油滴是一种形象的叫法,顾名思义就如同水中漂浮的油珠,现代术语称为结晶釉。油滴有银白色、灰色、红色、五彩色。

 

“油滴”一词,在我国的古籍中罕有记载。“油滴天目”这个名词由日本人创造出来的,是用来称呼当时从中国进口釉面上密布银色或赫色星斑的黑色建盏的。在日本应永年间(公元1394一1427年,相当于我国明洪武至永乐)所著的《禅林小歇》一书中“油滴”一词,也与“暇变”、“天目”第一次出现。

 

建窑 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磁州窑 东京户栗美术馆藏

北宋时,建窑油滴达到了巧夺天工的地步,油滴的烧成率约万分之一。建窑油滴流传下来的完整器应仅有件,大部分在国外,以日本最多。

很多人以为油滴釉是宋代建窑首创,但实际上早在上世纪年代山东考古工作者就在唐代的淄博窑址发现了油滴碗盘的残件。

白覆轮油滴碗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事实上,除建窑外,我国北方在古代同样生产过许多油滴黑釉器,据说其中有河北的定窑,河南的鹤壁窑以及山西的临汾窑等,都有这类器物,而以临汾窑的产品较多。一般认为,建窑终烧于元末,故建窑油滴盏的烧制应在宋元之间;而华北油滴至今都有烧制。

 

油滴碗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北方油滴传下来不少,但和建窑油滴有所不同,建窑油滴大且分布不匀,北方油滴小而密。北方油滴的风采定窑、怀仁窑、临汾窑、缸瓦窑、黄道窑都曾生产过油滴。

油滴碗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黑釉油滴斑烛台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黒釉油滴斑碗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在宋代并没有专门生产油滴的窑场,油滴是伴随着黑釉瓷器的生产而烧制的。油滴釉的烧成温度范围很窄,装窑时必须根据经验放在最合适的窑位,并严格控制烧成温度和升温速度,符合其烧成曲线才能成功烧出。

如果烧成温度太低,釉层粘度太大,三氧化二铁分解在釉层中所产生的气泡不能上浮至釉面,将富铁相带至釉面,就无法在冷却析晶形成“油滴斑纹”;而温度过高,釉层粘底过低,流动性过强,气泡带至釉面的富铁相会下沉,“油滴”斑纹也无法形成。

德川美术馆藏

油滴碗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油滴碗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黑釉油滴盘 山西窑口 故宫博物院藏

 

 

附:

《玄色之美——中国历代黑釉瓷器珍品》所示的宋代油滴器

注:以下图文几期之前已发送过,已看的朋友请略过。

01、红油滴碗 金 山西窑场

02、红油滴碗 金 山西窑场

03、红油滴碗 金 山西窑场

04、银油滴盏 金 山西窑场

05、银油滴盘 金 


 

06、银油滴碗 金 山西窑场


 

07、红油滴盏 金 山西窑场



08、红油滴盏与盏托 金 山西

09、红油滴盏与盏托 金 山西

10、红油滴盏与盏托 金 山西

11、红油滴盏 金 山西

12、红油滴盏 金


(本文为『把盏堂』原创。)

日本茶道与宋代斗茶的渊源

日本遣唐使归国时,不仅学习了佛家经典,也将中国的茶籽、茶的种植知识、煮泡技艺带到了日本,使茶文化在日本发扬光大,并形成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和精神内涵。

中国的茶与茶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甚为深刻,日本茶道的发祥与中国文化的熏陶息息相关。


日本从隋唐时代起就派遣大量的使节、留学生、学问僧到中国大陆学习先进文化和技术。当时中国的各佛教寺院,已形成“茶禅一味”的一套“茶礼”规范。

这些遣唐使归国时,不仅学习了佛家经典,也将中国的茶籽、茶的种植知识、煮泡技艺带到了日本,使茶文化在日本发扬光大,并形成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和精神内涵。


最澄像及其传世笔墨《久隔贴》

唐贞元二十年(804年),日本最澄禅师来我国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师从道邃禅师学习天台宗。第二年,最澄从浙江天台山带去了茶种归国,并植茶籽于日本近江(今滋贺县)。

十年后814年,留学僧空海来到中国,两年后归日,带回了大量的典籍、书画和法典等物。其中,奉献给嵯峨天皇的《空海奉献表》中提到“观练余暇,时学印度之文,茶汤坐来,乍阅振旦之书。”

最澄之前,天台山与天台宗僧人也多有赴日传教者,如六次出海才得以东渡日本的唐代名僧鉴真等人。他们带去的不仅是天台派的教义,而且也有科学技术和生活习俗,饮茶之道无疑也是其中之一。

流传至今的径山茶宴

《茶·一片树叶的故事》

史称“茶兴于唐而盛于宋”。到了宋代时期,我国茶叶生产日益扩大,民间饮茶、制茶方法有所创新。径山座落在今浙江余杭、临安两县交界处,属天目山北麓。唐时,即以大觉禅师法钦所建之径山禅寺而闻名于世,蔚为江南禅林之冠。

径山历代多产佳茗,相传法钦曾“手植茶树数株,采以供佛,逾手蔓延山谷,其味鲜芳特异”。后世僧人常以本寺香茗待客。久而久之,便形成一套行茶的礼仪,后人称之为“茶宴”。


里千家抹茶道

荣西禅师到中国后不仅潜心钻研禅学,而且亲身体验了宋朝的茶文化,并将“茶宴”、“斗茶”、“点茶法”传入日本。

回国后,荣西禅师着手著作《吃茶养生记》上、下两卷。这是日本最古老的一部茶叶专著,他对茶叶的倡导,对促进当时日本茶业的发展起了深远的影响,荣西也被誉为日本的“茶祖”。


世界遗产 日本最古之茶园 栂尾山高山寺

继荣西之后,明惠上人对日本茶道的兴起起到了很大作用。荣西从中国回到日本后,将从中国带来的茶籽赠送给名僧明惠上人,明惠上人将其种植在栂尾山上。

明惠上人对茶叶推广十分热衷,他所培育的栂尾茶园,被称为“本茶”,并被移植到日本各地。1217年,明惠上人将栂尾茶苗送给京都东南郊的宇治地区,使宇治成为日本著名的茶产地。而后,茶叶又从宇治到静冈等地迅速普及开来。

1241年,日本留学僧圆尔辩圆归国,他带回径山茶的种子,种植在故乡静冈县,并按径山茶的制法生产出高档的日本抹茶,被称为“本山茶”,奠定了日后静冈县做为日本最大的茶叶生产地的基础。


静冈茶园

静冈茶无论产量或品质都是日本第一,栽种面积和产量都占据日本全国总量的40%

1259年(南宋理宗开庆元年),日本南浦绍明到我国浙江杭州净慈寺、余杭径山寺,拜径山寺虚堂和尚为师,学习佛经。

据《类聚名物考》记载,“南浦绍明到余杭径山寺浊虚堂传其法而归,时文永四年”,又“说茶道之起,在正元中筑前崇福寺开山南浦绍明由宋传入”。据《续视听草》和《本朝高僧传》记载,“南浦绍明由宋归国,把茶台子、茶道具一式,带到崇福寺”。

由此可见,径山“茶宴”与日本的“茶道”有直接关系,为日本丰富了“茶道”内容,使之从酝酿阶段发展到“茶道”的兴盛时代。

(本文摘自乐素娜《日本茶道与宋代斗茶的历史渊源》。)

建盏、建茶与点茶法

随著建茶地位在北宋朝廷的抬头,同时引发了茶色尚白的新流行,建安人点茶、斗茶的风俗与使用的茶盏,也被奉为圭臬。

建窑遗址在今福建省建阳县,距宋代建宁府治建安(今建瓯县)约三十公里,中有闽溪相连。建安东方凤凰山,由于名称吉祥、茶品醇厚,为五代至明初北苑贡茶的产地。邻近豁源、沙溪,也都是著名的产茶区。

一般认为点茶法与「斗茶」的技艺,在唐末五代时从建安开始发展。建茶苦硬回甘力厚,适宜研碾成末点饮,北宋朝臣丁谓(真宗咸平、西元998-1003年间任福建路转运使)与蔡襄(仁宗庆历、西元1041-48年间任福建路转运使),两人皆有茶书著述,也都对北苑贡茶加以改良,将之压制成龙凤图案的精美蜡饼进贡,号称「龙团凤髓」,欧阳修有《龙茶录后序》极写其贵重。

 

传为唐代陆羽所撰的《茶经》中,推崇「类玉似冰」的越窑青瓷茶盏,认为越窑青瓷盏能够增益茶色,使之更为青绿,这是茶色与茶盏搭配的美学。由于建州斗茶以白为尚,又注重点茶时翻涌的茶沫与水线,建窑黑釉盏便能清楚地加以衬托。

随著建茶地位在北宋朝廷的抬头,同时引发了茶色尚白的新流行,建安人点茶、斗茶的风俗与使用的茶盏,也被奉为圭臬。

 

蔡襄根据建州点茶的讲究写成《茶录》一书,从器具一路谈到点饮的方法,其中便谈到:「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指的就是「建盏」。

 

「建盏」在文献记载中,首见于五代至宋初陶穀所撰之《清异录》:「闽中造盏,花纹类鹧鸪斑,点试茶家珍之。」

建窑所生产的「建盏」,从传世建盏与文献资料来看,其器形细节与釉色,是为了特殊的茶法设计烧制而成。

碗沿下凹有接唇线,底稍宽且深,适宜注水击拂,厚釉厚胎具有保温性,釉色深黑映衬茶乳与水脚,因窑变而形成的银斑及长芒,时人称之为「鹧鸪斑」或「兔毫盏」,带有文人笔墨趣味的联想。

 

蔡襄向中央介绍了「建盏」,又不定期寄建茶给梅圣俞、欧阳修等好友品尝,蔡、梅、欧阳等人都是门生满天下的当朝士人领袖,这种充满雅趣的品茗法,反映于彼此酬唱的诗中,成为士大夫阶层的风尚。更由于蔡襄书法的盛名,《茶录》手稿一度遭窃被盗版刊行,后来蔡襄又在英宗治平元年(西元1064年)重新将《茶录》刻石传世,建茶与建盏遂闻名于天下。

透过《茶录》与蔡襄个人身处士大夫集团核心的交游圈,茶色尚白的美学及建盏开始风行于士人之间,逐渐扩及于庶民,这样的风尚到徽宗时代达到高峰。

 

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记述徽宗对于茶法的讲究,可说完全恪守蔡襄揭示的建安点茶标准。例如蔡襄谈到建安民间决不在茶中加香料果脯,徽宗也不许;还将突变的建州茶种(全白的白茶)列为纲次之首,凌驾了原本品质最佳的龙团胜雪。

徽宗还自撰《茶论》二十篇,进行茶具的改良,对于茶碗的标准是「玉毫条达者为上」,建窑兔毫盏依旧独领风骚。

(本文摘自《宋代点茶法与茶盏》,作者:陈宜君。)

宋徽宗饮茶

宋徽宗号称道君皇帝,虽然不懂得如何当个明君,却绝对懂得艺术品味。日常饮宴豪奢讲究不说,单讲饮茶之道,他也是第一流的玩家兼专家,可与陆羽、蔡襄并列,最能说出品茶的箇中深蕴。

讲宋代文化发展精致品味的时候,我常说,宋徽宗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玩家,而且从审美的境界而言,不论是鉴赏还是实践,古今中外,空前绝后,没有人玩得过他。听我这么讲,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故意使用潮语,夸大其词,以耸人听闻的说法,颠覆宋徽宗作为皇帝与艺术家的地位。

但事实是,宋徽宗赵佶先生确是个天生的艺术玩家,不适合当皇帝,却可以冠以双料头衔:出色的大艺术家、蹩脚的亡国皇帝。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的「有机」结合,就注定了宋朝要遭殃,大好江山要落到金兵手里。


徽宗 《腊梅山禽图》

 


徽宗 《欲借风霜二诗帖》

宋徽宗懂书画,创制瘦金体,花鸟人物都画得精美无比,而且带一种雍容贵气,细致而不柔靡,华丽而不炫耀;他懂园林设计,在汴京开封建根岳,建材选了最具艺术空灵想像的太湖石,不惜劳民伤财,到太湖里打捞,还要一路运到汴京,鸠工兴建,想来那工程也不亚于古埃及法老王建筑金字塔。

他还「懂得用人」,专用一些奸佞之徒,如蔡京、童贯,让他整天开开心心,沉溺在莫谈国事的美好艺术世界之中。《中吴纪闻》卷五,记载徽宗即位之初,下诏征求直言,有人力陈时政阙失,没想到龙颜震怒,下令殿前卫士「以柱斧撞其颊,数齿俱落,凡直言者尽捽出之。」世界真美好,国家大事像一曲悦耳的歌,岂容不识好歹的直言极谏的家伙来破坏!


徽宗 《听琴图》

宋徽宗号称道君皇帝,虽然不懂得如何当个明君,却绝对懂得艺术品味。日常饮宴豪奢讲究不说,单讲饮茶之道,他也是第一流的玩家兼专家,可与陆羽、蔡襄并列,最能说出品茶的箇中深蕴。

 

身为皇帝,他当然可以品尝来自全国各地的贡茶,有条件审视各种名茶的品相与滋味,同时还参与实践,要求御茶苑制作精品茶团,大玩皇帝尊口的品味技艺。

 


《宣和北苑贡茶录》共绘38幅团茶模印

按照《宣和北苑贡茶录》的记载,宋徽宗在位的时候,武夷山北苑的御茶园不能再囿于传统上贡的龙凤团茶,必须跟着皇帝的心思变花样,以悦龙心,至少精制了几十种贡茶,让这位不世出的艺术皇帝来玩赏:

白茶、龙园胜雪、御苑玉芽、万寿龙芽、上林第一、乙夜供清、承平雅玩、龙凤英华、玉除清赏、启沃承恩、雪英、云叶、蜀葵、金钱、玉华、寸金、无比寿芽、万春银叶、玉叶长春、宜年宝玉、玉清庆云、无疆寿龙、长寿玉圭、太平嘉瑞、龙苑报春、南山应瑞、琼林毓粹、浴雪呈祥、壑源拱秀等等,不一而足。

我不禁想,这么多层出不穷的花样,不要说啜饮逸兴了,就是为了评级而一一品品尝,喝得过来吗?宋徽宗乐此不疲,看来绝对是有过人之处,就跟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为艺术钻研而搏命。不过,也就没有时间精力来管国家大事了。

徽宗 《文会图》局部

宋徽宗不但品尝鉴赏,还写了一本《茶论》,后世称之为《大观茶论》,谈制茶之法与点茶真韵。书中说,饮茶有道,首先讲究色、香、味。

 

说到色,他认为「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天时得于上,人力尽于下,茶必纯白。

我在校注编写《中国历代茶书汇编》的时候,出版社编辑就问,茶之色怎麽是纯白最上呢?宋徽宗没搞错吧?最精美的茶芽,不是淡绿色的,泡出的茶汤清雅飘逸,呈现荷叶青的茶色吗?

我说那是明清以后的讲究,不是宋代点茶所追求的极致。宋代点茶,在品尝之前,还有一道视觉艺术的工序,用的是碾成粉状的茶末,放在建窑绀青黑釉的茶盏中,拂击成白色的沫饽,有点像现代人喝卡普奇诺那样,上面要浮着一层浓郁的泡沫。

宋徽宗最喜好的白茶,是特异的品种,他自己说,「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其条敷阐,其叶莹薄。崖林之间偶然生出,盖非人力所可致。」说来说去,就是皇帝老子本事大,能够独享这种天地间偶然生出的白茶,是属于天地精英的聚萃,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差不多了。

讲茶之味,宋徽宗指出,「夫茶,以味为上,甘香重滑,为味之全,惟北苑、壑源之品兼之。

这里讲的,就是福建北部御茶园及其附近所产的茶,因为茶底浓厚,韵味十足,所以入口甘香,可堪回味。

宋徽宗观察得十分细致,指出福建茶的特性,是与别处茶叶不同的。到了今天,虽然饮茶的方式完全改变了,从宋代的研末煎点,改成了明清以后的叶芽冲泡,基本上还是如此。也就是福建武夷岩茶、铁观音、乌龙一系,茶种含有较浓的茶氨酸与单宁酸,焙制之后有浓香的口感,呈显「甘香重滑」的特色。

到茶之香,《大观茶论》是这么讲的:「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要须蒸及熟而压之,及乾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入盏则馨香四达,秋爽洒然。或蒸气如桃仁夹杂,则其气酸烈而恶。」

编辑看不懂,又来问,这一段话谈茶之香,提到把茶蒸熟,到底是在描述制茶的过程,还是在谈泡茶的过程?

我说,这里主要讲的是制茶过程与茶香的关系,但是当中夹了一段「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入盏则馨香四达,秋爽洒然。」则是泡茶的过程,显示茶香氤氲的效果。

说完了这一段,又回头讲制茶过程影响茶香,若是制作时蒸压不得法,像核桃仁那样,当中夹杂着空隙,充气其中,则夹杂其中的气会变酸,泡出来的茶就难喝。所以,由此可以看出,宋徽宗是真的懂茶,不但懂得如何点泡,还清楚知道制茶的过程与饮茶的香气效果。

 


这位最懂得品嚐茶道的徽宗皇帝,治国无方,最后导致金兵入侵。靖康二年(1127)徽宗和他儿子钦宗一道,被金兵掳去,成了阶下囚,遭到百般侮辱,封为「昏德公」,辱骂他是昏庸无道之人。

随后又把他迁往极寒的北地五国城,也就是今天黑龙江依兰县北边的旧城。令人惊讶的是,徽宗居然能够苟延残喘,在金人凌辱之下,逆来顺受,活了八年之久,到1135年才因病去世。

不知道他生活在黑龙江的年月,是否还有茶喝,是否还有甚麽花样让他一展艺术的长才?《宋史》评论徽宗,针砭得非常严厉:「自古人君玩物而丧志,纵欲而败度,鲜不亡者,徽宗甚焉,故特著以为戒。」

(作者:郑培凯,载于《苹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