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窑兔毫盏史观 · 免毫盏中斗春露

建窑的兔毫盏在宋代曾作为贡瓷,大批供应皇室。宋徽宗精于饮茶,常与臣属们斗茶,他对建窑兔毫盏爱不释手,在《大观茶论》中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取其焕发茶采色也。”

作者:吕成龙
原标题:《兔毫盏中斗春露》,载于《紫禁城》1988

故宫博物院陶瓷馆陈列着一件宋代建窑兔毫盏。每每看到它,就不由地想起蔡襄“兔毫紫瓯新,蟹眼清泉煮”的名句。文人墨客欢聚一起,杯盏交错,赏心品茶、斗茶何等热闹。建窑兔毫盏之珍,不仅因为它的奇妙纹理,更主要的是它与历史上的饮茶习俗结下的不解之缘。

唐 作者不详 《宫乐图》
唐 作者不详 《宫乐图》
宋徽宗 《文会图》
宋徽宗 《文会图》

饮茶之风始于西汉,盛于唐宋,据《旧唐书·李珏传》载:“茶为食物,无异于米盐,于人所资,远近同俗”。文人士大夫文间以饮茶为韵事,在品评茶之色、香、味和烹制方法的同时,对茶具也非常重视。

历史上两位十分精于饮茶的人物之一,宋代的“茶圣”蔡襄。蔡襄(1012——1067),字君谟,福建仙游人,十八岁举进士后,曾多次在盛产茶叶的漳、泉、福州等处任地方官。任职期间,经常涉足茶园、茶场,广泛吸收茶农采茶、制茶和饮茶的经验,“兔毫紫瓯新,蟹眼清泉煮”,就是蔡襄称颂当时福建建阳兔毫盏的诗句。

武夷山茶博园蔡襄雕像
武夷山茶博园蔡襄雕像

他在总结了制茶用具和泡饮品评等方法之后,写成了《茶录》一书,在评论当时各地饮茶用盏时说:“茶色白宜黑盏,建阳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

“兔毫紫瓯”指的就是宋代建阳的兔毫釉盏。“蟹眼清泉”应是对兔毫盏中茶汤的描述,明谢肇淛在《五杂俎》中写道:“古时之茶,曰煮、曰烹、曰煎,须汤如蟹眼,茶味方中,……”。

建窑金兔毫盏
建窑金兔毫盏

建窑兔毫盏又称“天目”盏,大约在镰仓时代(12-14世纪),来中国留学的日本僧侣把由浙江天目山带回的建窑黑釉瓷称为“天目瓷”。至今,仍将施黑釉瓷器统称为“天目瓷”。

宋代兔毫盏最为嗜茶者珍视。宋人饮茶,将加工成半发酵的茶饼碾成茶粉,置盏中,用水调至融胶状,然后注入初沸的水,同时用搅棒在盏中来回击拂,即谓“点茶”。点茶后,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白沫。“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宋徽宗《大观茶论》)。斗茶即是在点茶的基础上进行的。饮者二三人聚于一室,取一名茶烹饮,品评茶之优劣。

建窑兔毫盏 日本佐贺县徴古馆藏
建窑兔毫盏 日本佐贺县徴古馆藏

《茶录》中谈到建安斗茶法时说,斗茶先斗茶色,茶色贵白,黄白者受水昏重,青白者受水鲜明,故以青白胜黄白;其次斗水痕,以先在茶盏周围染上一圈水痕为负,水痕形成晚为胜。由点茶、斗茶的要求看,因黑盏可促成黑白分明,易观察品评,故为最上。

漆黑的釉面上密布独特的兔毛状条纹,既便于品评,又使人赏心悦目,苏东坡《送南屏谦诗》:“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忽惊午盏兔毛斑,打出春瓮鹅儿酒。”

建窑的兔毫盏在宋代曾作为贡瓷,大批供应皇室。《陶雅》中记载:“兔毫盏……底上偶刻有阴文‘供御’二字。”福建水吉镇窑址中出土了不少底足带这种铭文的标本。当与宋徽宗的好茶有关。宋徽宗精于饮茶,常与臣属们斗茶,他对建窑兔毫盏爱不释手,在《大观茶论》中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取其焕发茶采色也。”这里的“玉毫者”即为兔毫。

建窑兔毫盏 故宫博物院藏
建窑兔毫盏 故宫博物院藏(不知该盏是否为吕先生文中所述)

现在建窑兔毫盏主要收藏于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及日本、朝鲜等。故宫博物院陶瓷馆陈列的这件兔毫,即是从几十件藏品中精选出来的,口径12.7厘米,高5.6厘米,底径3.7厘米,盏敞口呈漏斗状,胎骨凝重,里外施浓厚的黑釉,釉质润泽,釉面上密布着一条条兔毛状白斑,纹理清晰,奇妙自然,是其中的上品。

兔毫盏属于黑釉瓷,但并不是所有黑釉器都能形成兔毫斑。汉代就发明了黑釉瓷,宋代出兔毫,究其原因是兔毫斑的形成与釉中铁的含量、釉层的粘度、釉层的厚度及烧成温度有关。

建窑兔毫盏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建窑兔毫盏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建窑黑釉盏的胎、釉含铁量很高,烧成达一定温度时,釉子融熔,随着釉层中气泡的排出,铁的氧化物在表面富集,温度过高,釉面流淌,冷却时,局部的氧化铁逐渐成为过饱和状态析出晶体,即形成兔毫纹。

历史上,建窑兔毫盏还未增进中外文化交流作出过重要贡献。南宋时,烧制兔毫盏的技术与斗茶由福建传到日本。1223时,日本山城人加藤四郎随道光禅师来到中国,在福建学习烧造黑瓷的技术,五年后学成回国,在日本大量烧造黑釉瓷,被誉为日本“陶瓷之祖”。

建窑兔毫盏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建窑兔毫盏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斗茶经过改进,遂为日本的茶道。日本常以能珍藏建阳天目盏而自豪。已故学者小山富士曾说过:“青瓷与天目如同绘画中的水墨画,仅在东方得到发展,诞生于中国,后来逐渐传播到邻国,是东方独特的陶瓷制品。”

建窑兔毫盏从元代开始衰落,以致失传。令人兴奋的是,失传几百年的兔毫盏已于1980年在福建恢复试制成功,古老的产品又焕发出青春。

日本茶道与宋代斗茶的渊源

日本遣唐使归国时,不仅学习了佛家经典,也将中国的茶籽、茶的种植知识、煮泡技艺带到了日本,使茶文化在日本发扬光大,并形成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和精神内涵。

中国的茶与茶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甚为深刻,日本茶道的发祥与中国文化的熏陶息息相关。


日本从隋唐时代起就派遣大量的使节、留学生、学问僧到中国大陆学习先进文化和技术。当时中国的各佛教寺院,已形成“茶禅一味”的一套“茶礼”规范。

这些遣唐使归国时,不仅学习了佛家经典,也将中国的茶籽、茶的种植知识、煮泡技艺带到了日本,使茶文化在日本发扬光大,并形成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和精神内涵。


最澄像及其传世笔墨《久隔贴》

唐贞元二十年(804年),日本最澄禅师来我国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师从道邃禅师学习天台宗。第二年,最澄从浙江天台山带去了茶种归国,并植茶籽于日本近江(今滋贺县)。

十年后814年,留学僧空海来到中国,两年后归日,带回了大量的典籍、书画和法典等物。其中,奉献给嵯峨天皇的《空海奉献表》中提到“观练余暇,时学印度之文,茶汤坐来,乍阅振旦之书。”

最澄之前,天台山与天台宗僧人也多有赴日传教者,如六次出海才得以东渡日本的唐代名僧鉴真等人。他们带去的不仅是天台派的教义,而且也有科学技术和生活习俗,饮茶之道无疑也是其中之一。

流传至今的径山茶宴

《茶·一片树叶的故事》

史称“茶兴于唐而盛于宋”。到了宋代时期,我国茶叶生产日益扩大,民间饮茶、制茶方法有所创新。径山座落在今浙江余杭、临安两县交界处,属天目山北麓。唐时,即以大觉禅师法钦所建之径山禅寺而闻名于世,蔚为江南禅林之冠。

径山历代多产佳茗,相传法钦曾“手植茶树数株,采以供佛,逾手蔓延山谷,其味鲜芳特异”。后世僧人常以本寺香茗待客。久而久之,便形成一套行茶的礼仪,后人称之为“茶宴”。


里千家抹茶道

荣西禅师到中国后不仅潜心钻研禅学,而且亲身体验了宋朝的茶文化,并将“茶宴”、“斗茶”、“点茶法”传入日本。

回国后,荣西禅师着手著作《吃茶养生记》上、下两卷。这是日本最古老的一部茶叶专著,他对茶叶的倡导,对促进当时日本茶业的发展起了深远的影响,荣西也被誉为日本的“茶祖”。


世界遗产 日本最古之茶园 栂尾山高山寺

继荣西之后,明惠上人对日本茶道的兴起起到了很大作用。荣西从中国回到日本后,将从中国带来的茶籽赠送给名僧明惠上人,明惠上人将其种植在栂尾山上。

明惠上人对茶叶推广十分热衷,他所培育的栂尾茶园,被称为“本茶”,并被移植到日本各地。1217年,明惠上人将栂尾茶苗送给京都东南郊的宇治地区,使宇治成为日本著名的茶产地。而后,茶叶又从宇治到静冈等地迅速普及开来。

1241年,日本留学僧圆尔辩圆归国,他带回径山茶的种子,种植在故乡静冈县,并按径山茶的制法生产出高档的日本抹茶,被称为“本山茶”,奠定了日后静冈县做为日本最大的茶叶生产地的基础。


静冈茶园

静冈茶无论产量或品质都是日本第一,栽种面积和产量都占据日本全国总量的40%

1259年(南宋理宗开庆元年),日本南浦绍明到我国浙江杭州净慈寺、余杭径山寺,拜径山寺虚堂和尚为师,学习佛经。

据《类聚名物考》记载,“南浦绍明到余杭径山寺浊虚堂传其法而归,时文永四年”,又“说茶道之起,在正元中筑前崇福寺开山南浦绍明由宋传入”。据《续视听草》和《本朝高僧传》记载,“南浦绍明由宋归国,把茶台子、茶道具一式,带到崇福寺”。

由此可见,径山“茶宴”与日本的“茶道”有直接关系,为日本丰富了“茶道”内容,使之从酝酿阶段发展到“茶道”的兴盛时代。

(本文摘自乐素娜《日本茶道与宋代斗茶的历史渊源》。)

建盏,以讹传讹的天目碗(郑培凯)

日本人从宋代以来,以讹传讹,看见黑釉就叫「天目」,荒唐无比,跟乡下人「见骆驼就称马肿背」一样。朋友听我说得如此决绝,就要我说个清楚。

朋友是艺术家,喜欢收藏,在台湾艺术圈中颇有江湖地位。听说我研究茶,就说到他家去,他藏有宋朝的茶碗,可以请我喝茶,体会一下宋朝人斗茶的情趣。天目茶碗配日本抹茶,最高规格的茶道了,他说。

禾目天目(兔毫)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禾目天目(兔毫) 日本佐贺県徴古馆藏

宋朝人喝茶,讲究与现代不同,味觉的「喝」只是品鉴的最后一个步骤,之前还有视觉鉴赏的复杂程序。喝的茶不是芽叶散茶,而是茶饼研成的粉末,在茶碗中击打成凝厚的泡沫,像浮起一层白蜡,称之为沫饽。

斗茶的方法,一般是比较沫饽的成色与质地,是否洁白光鲜,是否凝聚厚实,还要看泡沫的持久度。要压倒对方,打出最光辉灿烂的泡沫,就不能仅靠击打的技巧,还得借助最能发挥作用的茶碗。

福建建窑烧制的茶盏,瓷胎极为厚重,釉色青黑沉稳,一方面可以保温,维持泡沫聚而不散,另方面则以黑釉的底色衬出鲜白的沫饽,让人眼前一亮。


油滴天目 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油滴天目 九州国立博物馆藏

这也就是为什么蔡襄《茶录》论「茶盏」,要特别标出「建盏」:「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其青白盏,斗试家自不用。」

宋徽宗赵佶《大观茶录》论「盏」,也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取其焕发茶采色也。…盏惟热,则茶发立耐久。」

曜变天目 静嘉堂文库藏

 

曜变天目 藤田美术馆藏

朋友拿出三只黑釉茶碗,虽然达不到蔡襄说的「绀黑」或宋徽宗的「青黑」,但通体乌中偏褐,釉色依然鲜亮,隐约可见丝丝兔毫,确是宋代的建窑无误。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千年的文化传统都凝集在眼前。福建山乡的烧造艺能,不但成了宫廷审美的极致,还流传到今天,在我手中光辉耀眼。

朋友是留日的,接连说了好多次「天目碗」,我终于忍不住,说「天目碗」是日本人的讹称,不恰当的。称之为建窑,要淮确得多。而且,日本人从宋代以来,以讹传讹,看见黑釉就叫「天目」,荒唐无比,跟乡下人「见骆驼就称马肿背」一样。朋友听我说得如此决绝,就要我说个清楚。


灰被天目(柿红) 德川美术馆藏

(福建建窑)

 

灰被天目茶碗 铭 秋叶天目 MOA美术馆

(福建茶洋窑)

我说,日本茶道的起源,跟他们学佛有关,由中国禅宗丛林茶饮清规而来。南宋时期日本和尚来华学佛求道,主要参访的佛寺是禅宗的五山十刹。最重要而且最具规模的「五山」,都在浙江沿海一带,即临安(杭州)径山寺、灵隐寺、淨慈寺,及明州(宁波)天童寺和阿育王寺。

入宋日僧一般都从明州登陆,巡礼参拜两浙东海岸沿綫各地寺院,进而到达南宋首都临安,总要到五山之首的临济宗径山寺去拜访学习。径山寺地处天目山中,日本和尚在此学佛,顺便也就学了饮茶之道。

带回日本的,不但有禅宗佛法清规,还有饮茶之道,以及宋代斗茶的精品建窑黑釉茶碗。因为是在天目山学的喝茶之道,又在此得到建窑茶碗,便糊里糊涂讹称为「天目茶碗」,成为日本茶道最为尊贵的「唐物」茶具。


玳玻天目鳳凰文茶碗 MOA美术馆藏

(江西吉州窑)

 


木叶天目 日本私人藏

(江西吉州窑)

这么以讹传讹,把建窑烧造的茶碗称作天目山茶碗,且后来凡是看到黑釉茶碗,也不管是北方的定窑、磁州窑,还是江西的吉州窑、四川的广元窑,只要是黑瓷,都叫「天目碗」。

甚至闭门造车,发明许多莫名其妙的「天目」分类,什么曜变天目、油滴天目、禾目天目、灰被天目、玳皮天目、木叶天目等,不一而足。这种分类完全只看外表黑不黑,无视烧造的窑址,不管瓷胎的质地与施釉的深浅浓淡,一概称之「天目」。


油滴天目(华北油滴) 东京户栗美术馆藏

(河北磁州窑)

 


白覆轮天目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北方窑口)

 


白天目 德川美术馆藏

(日本本土)

其实,所谓玳皮天目与木叶天目,不但与天目山无关,也不是福建的建窑,而是江西的吉州窑黑瓷。更荒唐的是,居然还列出华北天目、河南天目、四川天目这些令老天都瞠目结舌的名目,好像天目山是飞来峰,可以东西南北,任意乱飞。

朋友说,天目茶碗的说法,在日本有其传统,从镰仓幕府后期就开始了,总是个日本瓷器研究的历史认识吧。我当然不否认,日本有其以讹传讹的文化传统,可以称「鹿」为「马」,但是,我们还是要指出,这是指鹿为马,见骆驼就说马肿背。

(来源:郑培凯所著《跳舞的螃蟹,明前的茶》

作者简介:

郑培凯,山东人,1949年随父母赴台,现为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教授兼主任。著作甚多,所涉学术范围甚广,以明清文化史、艺术思维及文化美学为主。《跳舞的螃蟹,明前的茶》为作者近年来发表在香港《明报》等刊物上的专栏文章结集所成。

日本煎茶道三十三茶器——《卖茶翁茶器图》

过了整整50年的禅僧生活,卖茶翁十分厌倦当时僧侣社会的腐败,念念不忘重振宗风,曾作诗曰:将为传宗振祖风,却堪做个卖茶翁。都来荣辱亦何管,收拾茶钱赈我穷。

《卖茶翁茶器图》,1823年刻,此书乃漆山天童模写卖茶翁茶具,共计三十三件,彩绘木刻,非常精细。

“卖茶翁”者,日本江户时代煎茶道中兴之祖——高游外的别号。煎茶道肇始于陆羽《茶经》,南宋时,日本荣西禅师把茶种、茶艺从中国带回日本,煎茶开始在日本流行。

荣西并以陆羽《茶经》为底本,写了一部《吃茶养生记》,其中大部分内容原样来自《茶经》。此后江户时代初期千利休创立“抹茶道”,而煎茶道一时偃息。至江户时代中期,黄檗宗万福寺的禅师高游外重新确立煎茶的法与道,并受到当时文人的追捧,遂呈中兴之势。煎茶道也被称为“文人茶”。

 

卖茶翁生于德川幕府的1675年,出生地在佐贺县,父亲是医生,11岁出家龙津寺,法号月海元昭,14岁随师父化霖禅师去长崎唐三寺,拜访过中国僧人,吃到了武夷茶。15岁徒步千里,到万福寺参加了黄檗禅文化活动。22岁开始只身云游,遍访高人。29岁已具有自由通达的诗文才智,仰慕唐人的煎茶三昧之风流生活。

过了整整50年的禅僧生活,卖茶翁十分厌倦当时僧侣社会的腐败,念念不忘重振宗风,曾作诗曰:

将为传宗振祖风,

却堪做个卖茶翁。

都来荣辱亦何管,

收拾茶钱赈我穷。

 

61岁时,他在东山开了一间叫“通仙亭”的小茶店,燃起茶炉,摆上钱筒卖起茶来,他在酒旗上写道:

百两不嫌多,

半文不嫌少,

白喝也可以,

只是不倒找。

这时,他的思想已经转向“非僧非道又非儒”,神仙的色彩十分浓重,他把茶汤叫做“仙液”;茶客称为“仙客”;卖茶的担子则成了“仙窠”。其诗曰:“白云为盖设茶筵,千岁风光异玉川。我有通天那一路,何须六碗达神仙。”这位卖茶老头虽然黑面白须,还是个秃头,却不受身外之累,煞是自得其乐,自赞道:

老来安分,

为卖茶翁。

乞钱博饭,

乐在其中。

煮通天涧,

鬻渡月花。

74岁时,卖茶翁写下唯一的传世之书《梅山种茶谱略》,描述了茶传入日本的简史,介绍了神农、陆羽、卢仝等茶祖的事迹,从种茶、制茶、赏茶一直说到茶思想,他说:“智水满于内,德泽溢于外之余,始及于风雅茶事。”这种思想在下面这首诗中,表达的极为充分:

酒偏养气功如勇,

茶只清心德似仁。

纵使勇功施四海,

争如仁德保黎民。

到了晚年,卖茶翁门前宾客盈门,功利之徒拼命收集他的各种用具。81岁时的9月4日,他选择四件紫砂茶具送给好友,将其他全部所有,一把火烧个精光,使之化为灰烬,归还给了大地。

 

89岁的时候,卖茶翁坐化而去。但他那首《仙窠烧却语》却像一把火炬,从此照亮了日本茶道的黑暗天空:

从来孤贫无锥地,

汝佐辅吾曾有年,

或伴春山秋水,

或鬻松下竹阴,

以故饭钱不缺,

保得八十余岁。

今已老迈无用汝,

北斗藏身终天年。

其后或辱世俗手,

于汝恐有留遗恨。

是以赏汝火三昧,

直下火焰转身去。

劫火洞然毫未尽,

青山依旧白云中。

文字来源:凤凰博客『傲楚阁』《日本有位卖茶翁》;

书籍来源:書格『shuge.org』。

中日茶风的分野:文人与禅家,生活与修行

国人谈日本文化,向喜从它诸事皆以中国为师说起,而在保留中国唐宋古风上,日本之于中国亦多有“礼失而求诸野”之处,以是,对日人民族性于外来文化之迎拒乃至接受后之本土化历程乃常忽略。

国人谈日本文化,向喜从它诸事皆以中国为师说起,而在保留中国唐宋古风上,日本之于中国亦多有“礼失而求诸野”之处,以是,对日人民族性于外来文化之迎拒乃至接受后之本土化历程乃常忽略。由此谈中日文化之比较与借鉴,自不免偏颇。

 

日本对中国文化之迎拒,古琴是明显例子。唐时虽胡乐兴盛,琴仍长足发展,宋时更因汉本土文化复兴而管领风骚,明季琴书大量印行,琴派繁衍,而此三时代,日本接受中国大量影响,却独不见严格意义下唯一的文人乐器古琴在日本扎根,仅明末清初永福寺东皋心越所传“东皋琴派”以寥寥之姿寂寞传承,可见日人在接受外来文化时,原自有它文化主体的选择在。

18世纪晚期日本江户时代的绘画作品

描绘了一家人新年团聚时喝茶聚餐的情景

这主体选择,迎拒外,更需注意的,是因应自身需要的本土化作为,以此,日本许多事物虽都自外引入,却又深具日本特质,而茶道则为其中之大者。

日本茶虽由临济宗僧明庵荣西由宋带回,但抹茶道却为日本文化深刻之映现,深深有别于中国茶艺。这别,从形貌到内在,从器物到美学,从文化角色到生命境界,在在不同。而所以如此,则因日本茶道之落点在修行,中国茶艺之作用在生活。

宋代高僧圆悟克勤

“茶禅一味”是茶文化中人人朗朗上口的标举,但它其实并不见于卷帙[zhì]浩繁的中国禅籍,而系出自《碧岩录》作者圆悟克勤(宋代高僧,徽宗曾赐号“佛果禅师”,后高宗又赐号“圆悟禅师”,故世称“圆悟克勤”,把盏堂注)东流日本的墨宝拈提,但就这一墨宝拈提,却开启并引导了日本近千年的茶道轨迹。

直言之,日本茶道由禅而启,自来就是禅文化的一环。而禅,宋时以临济、曹洞分领天下,宗风大别。临济禅生杀临时,开阖出入,宗风峻烈;曹洞禅默观独照,直体本然,机关不露。以此不同之风光,临济影响了武士道,而茶道、花道、俳句、枯山水等,则依于曹洞。更直接地讲,日人民族性中之“菊花与剑”,一收一放,看似两极,西方甚至以之为矛盾之民族性格,其实皆立于禅。剑,乃生杀之事,与临济多相关;菊花,固诗人情性,则以曹洞为家风。

曹洞默照,日本禅艺术多透露着这层消息:花道当下静处,俳句直下会心,而枯山水更不似可以观、可以游、可以赏、可以居的中国园林,它只让行者独坐其前,直契绝待。茶道则在小小的茶寮([liáo],小屋)中透过单纯极致的行茶,让茶人茶客直入空间、茶味、器物,乃至煮水声,以契于一如。

日本茶室

除了曹洞默照的影响,日本茶道之形成规矩严整的形式,也缘于日人向以秩序闻名之民族性。此民族性既因于地小人稠,天灾又多,需更强之群体性才好生存的环境,也缘于单一民族的单纯结构,及万世一系的天皇与封建制度。总之,日本之为一秩序性民族固不待言。也因此,以外规形塑内在,乃成为日人贯穿于生活、艺术、修行的明显特征。而茶道,即经由不逾之规矩,日复一日之磨炼,将心入于禅之三昧。

默照禅的机关不露,澄然直观,正能在最简约的条件下与物冥合,故茶寮简约,茶室数叠,器物亦皆内敛。在此,要的不是放,是收;不是繁华,是简约;不是率性,是规范。茶味本身更不是目的,一切都为了达致禅之三昧。

日本茶道如此,中国茶艺不然,许多地方甚且相反。

 

宋 刘松年《撵茶图》

中国茶艺历史悠久,却几度变迁,叶茶壶泡之形式起自于明,论历史,并不早于抹茶道。日本茶道依禅而立,中国茶艺则立基文人,尽管宋后文人常有与禅亲近者,但根柢情性毕竟有别。

文人系世间通人,他原有钟鼎及山林两面,所谓“达则仕,不达则隐”,此仕是儒,此隐则为道。中国文人多“外儒内道”。外儒是读书致仕,经世致用;内道,则多不以老庄哲思直接作为生命之指引,更毋论“齐万物、一得失”之终极解脱,它主要以艺术样态而现,为文人在现实之外开启生命的另一空间,使其在现世困顿中得一寄情之安歇。

这艺术,以自然为宗,映现为基点,是对隐逸山林的生活向往,作用于具体,则有田园诗、山水画、园林、盆栽等艺术形式之设,而茶则为其中一端。

茶产于自然,成于人文,固成就不同之茶性,饮之,却都可回溯山川。而尽管茶艺中,亦有标举儒家规范者,近世——尤其在台湾,也多有想从中喝出禅味者,但大体而言,道家美学仍是中国茶艺之基点,以茶席契于自然仍是重要的切入,而此切入则又以生活艺术的样貌体现着。

台湾茶人的茶室

正如中国之园林与文人之山水,中国茶之于生命,更多的是在生活中的寄情,让日常中另有一番天地,它是典型的生活艺术,人以此悠游,不像禅般,直讲翻转生命。

正因寄情、悠游,中国茶艺乃不似日本茶道般万缘皆放,独取一味。直抒情性的茶艺,总不拘一格。文人既感时兴怀,触目成文,茶席多的就是自身美感与怀抱的抒发。而文人现实济世之道固常多舛,此抒发乃更多地在放怀,于是啜茶味、品茶香、识茶器、观茶姿乃至以诗、以乐相互酬唱,就成茶席雅事。在此,多的是人世的挥洒、生活的品味,较少修行的锻炼、入道的观照。

此外,中国茶在唐宋虽有一番风貌,典型地成为文人艺术则在明代,明季政治黑暗,文人外不能议论时政,就只能在唯美世界中排遣自己,明代茶书因此尽多对茶物茶事之讲究,却少茶思之拈提。这也使茶艺极尽生活之所能,物不厌其精,行不嫌其美。其高者,固能映现才情;其末者,也就流为逐物迷心之辈。

凝聚日本茶道精神的乐茶碗

谈中日茶文化,这文人与禅家、生活与修行确是彼此根本的分野所在,它缘于不同的历史发展与民族性,最终形成自哲思、美学以迄器物、行茶皆截然有别的两套系统。而也因这根柢分野,率意地在彼此间作模拟臧否乃常有“见树不见林”之弊。在此,无可讳言地,总以茶文化宗主国自居的中国,其识见尤多以己非人之病。

然而,虽说不能率意臧否,但特质既成对比,正好可资映照,以人观己,乃多有能济己身之不足者。

就此,日本茶道虽言一门深入而契于三昧,虽言以外境型塑内心,但长期以降,日人在茶道上的观照,也常因泥于规矩而老死句下。到日本参与茶席,所见多的是只得其形、未得其旨之辈,如千利休等人之标举,竟常只能在文献中寻。

 

中式茶席

得其形,未得其旨,日人的茶道修行,在今日正颇有中国默照禅开山祖天童宏智所言,“住山迹陈”之病,而此迹陈,正需“行脚句亲”来治。此行脚,在“佗寂”的基点上,或可尝试注入临济乃至中国不同之禅风,使其另有风光。另外,则在多少让其能不泥于狭义之修行样态。

修行,不只住山,不只行脚;修行,还可在生活。千利休晚年说茶道,是“烧好水,泡好茶”,是“冬暖之,夏凉之”而已,其实正预示了大道必易,毕竟,能在日常功用中见道,才真好凡圣一如。

 

此凡圣一如,在日本,须体得由圣回凡,在中国,却相反地,须观照由凡而圣。文人挥洒情性,虽看似自在无碍,却多的是自我的扩充,乃至物欲的张扬,即便不然,也常溺于美感、耽于逸乐,因此更须回归返照,由多而一,由外而内,由情性的流露到道艺的一体,而日人之茶道恰可在此为参照。直言之,要使中国茶艺不溺于自我,禅,就是一个必要的观照。

禅,原在中国大成而东传日本,宋后,汉本土文化重兴,宋明之儒者多受禅影响却又大力辟禅,而即便有近禅者,亦多狂禅文字禅之辈,是以禅附和文人。日本禅则不然,无论临济之开阖、曹洞之独照,其禅风皆孤朗鲜明,恰可济文人之病。

谈禅家与文人、修行与生活,此文化之差异,当然不只在茶。就画,宋后文人画居主流,禅画却东流日本且开后世济济风光,这画风之分野亦可参照。而就此,坦白说,谈中日文化——尤其是茶,虽历史中有宗主输入之分,有千丝万缕之缘,但与其入主出奴,倒不如将两者视为车之双轮、鸟之双翼,反可从其中识得彼此之殊胜与不足,而在不失自身基点上更成其大,更观其远。

(原文作者『林谷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源自明代“泡茶”的日本煎茶道

中国明朝的“泡茶”由江户初期的隐元禅师传入日本,形成了日本的“煎茶道”。但茶道一词所指的是较早发展出来的抹茶道。

现在的日本茶道分为抹茶道与煎茶道两种,但抹茶道最具代表性,是日本茶道的主流。抹茶道和煎茶道之间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简单地说,中国南宋的“点茶”由镰仓时代的荣西禅师传入日本,形成了日本的“抹茶道”。中国明朝的“泡茶”由江户初期的隐元禅师传入日本,形成了日本的“煎茶道”。但茶道一词所指的是较早发展出来的抹茶道。

日本煎茶道与唐代的煎茶道并无直接联系,是直接由明代饮茶法演化而成的。它是以一种固定的方式去享受一杯茶的味道,先将滚水注入茶碗内,然后把茶叶放进去饮用,现代人统称为煎茶。它讲究用一种简单的方式,使心灵得到大自然的净化。这种茶道的主旨在于:平静、优雅和简朴。受中国佛教的影响深远。煎茶文化以及许多的茶器和道具传自于中国。

煎茶道的茶席布置

煎茶道起源较晚,形成于江户时代中晚期。12世纪末,荣西禅师从中国回日本后,煎茶开始盛行起来。16世纪后期,千利休创立了“抹茶道”。18世纪末,经过 “卖碳翁”柴山元昭的努力,为煎茶的形式与精神的统一奠定了基础。最初,煎茶只是文人雅士的谴情娱乐,一直到天保年间,才有茶人从抹茶道的形式理论中加以撷精融贯,使之演变成茶礼茶法,渐渐有了师承制度,并滋生出各种流派,使得煎茶确立茶道的地位。

煎茶道的宗旨是以普及为主。它虽然历史较短,文化意蕴浅显得多,但是,其适世能力极强,应变得宜,风流典雅,故能补传统之不足,蒸蒸日上,成为日本重要的文化典范。

与抹茶道相比,煎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它的全部作法以简洁为主,不追求华美的形式但尊重美。煎茶道注重的不是形式,而是饮茶时的心境。煎茶没有固定的茶室,但在招待客人时,要采取什么形式,自然而然还是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设置煎茶席时,要考虑到文人墨客们在品茶之中写文作画的氛围,作为一种形式,在等候席等周围布置笔、墨、纸、砚、印谱等装饰品。这样的调和的美不仅能体现主人的情趣,也能感受到古风,增添鉴赏的功能,表现作为文人茶——煎茶的沁人心脾的快乐。

在煎茶道的作法中,煮沸的开水倒入“汤冷”后,再注入放有玉露茶的茶壶之间有很多的程序。在完成这些程序的同时,开水的温度降到了玉露茶所需的水温—摄氏50度,还有水注入茶壶与茶碗之间的程序需要1分半左右的时间,这恰是玉露茶的最适冲泡时间。

从科学的角度而言,茶的种类不同对水温的要求也不一样。味道会因水温的高低而变化。玉露茶是煎茶中的高级品,温度适中才能得到纯正的茶香。玉露的水温是50度,时间是1分半、煎茶是70度1分半。品级差一些的番茶、焙茶等含有苦涩的成分多,煮沸的开水冲泡1分钟为好。茶中含有维生素C成分的抗坏血酸,与蔬菜含有的维生素C相比具有遇热不易分解的特征,以前曾作为船员预防坏血病的特效药。

根据流派的不同,色味俱佳的煎茶的作法有很多种。与抹茶的不同的是:一、注入开水的温度不同(多以低温处理);二、茶具的不同(使用茶壶,以5位客人为一单位);三、装饰物的不同(以高雅、流畅的环境为主调);四、煎茶特有的装饰物,如文房四宝等 。

煎茶法已经在日本民众的生活艺术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从美学角度看,与欣赏茶道的场所有关,花园与房间相呼应,房间的装饰衬托着茶具,比如,一卷悬挂的卷轴或一盆插花。

煎茶法的精髓是表现一种与大自然协调地美,简朴而诚实,这也是日本传统文化的基础。茶道的这种礼节,深刻影响了日本人的日常礼貌。煎茶道素有“和敬清闲”的说法。领会和谐,加深尊敬与信赖。保持公平,满怀感恩和诚意。——这就是煎茶道的根本理念。

(整理自搜狐博客『越鸟巢南枝』)

细说日本古代的“建盏”与“天目”之别

从广义看,“天目”是对中国黑釉瓷器的通称;从狭义来看,“天目”被视为以中国福建建窑为代表的黑釉茶盏的通称。

我们早期发送的文章《日本为何称建盏为“天目”》一文,已对“建盏”和“天目”做了简略地介绍。本期,我们从日本古代的文字记载中,进一步详细地解释二者的区别。

 

建窑瓷器在宋元时期随留学僧侣或港口贸易输入日本后,在日本较早的文献记录中,一般都被称为“建盏”。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建窑及其窑系的许多作品,由于寺院、茶道文化的传播,不断衍化并分别给予形象性的艺术特征的命名(如“油滴”、“曜变”等 by把盏堂),众多的命名最终约定俗成地被概括在“天目”陶瓷这一广义而丰富内涵的范畴。

天目山禅源寺

“天目”之名首先得从中国的天目山谈起。据《大清统志》载:浙江省杭州府天目山,在临安县西北五十里,与于潜县交界,山有两目,“在临安者曰东天目,在于潜者曰西天目”。宋代天目山佛教寺院林立,香火鼎盛,东天目有昭明寺,西天目有禅源寺。天目山东北峰径山则有勒赐香云禅寺,享有“禅林之冠”的美称。

宋元时期许多日本僧人纷纷来这里修行,僧人们都把这里带回的建盏称为“天目山带回的茶碗”,辗转则成“天目茶碗”,这是“天目”之名的最初来历,这种名称当时也只是种口头流传而已。据日本学者考证,镰仓时代是否把建盏称为天目,还缺乏文献记录。1336年玄惠法师著《游学往来》一书中,出现了“青兔毫”、“黄兔毫”、“建盏”、“建州碗”等名称,但未见天目一词。镰仓时代成持的《吃茶往来》、《佛口庵公物目录》等书中也有“建盏”一词,也未见“天目”。

曜变天目 静嘉堂文库藏

油滴天目 日本林原美术馆藏

禾目天目 京都国立博物馆

“天目”作为饮用器的记载,最早出现于建武二年(1335年),以后如康永二年(1343年)《祇园执行日记》和庆永十二年(1406年)《教言卿记》中均有载。应永年年间(1394~1427年)成书的《禅林小歇》中记载:胡兹盘以建盏居多,有油滴、曜变、建鳖、胡盏、汤盏、幅州盏、天目。

在这里,建盏、油滴、曜变、建鳖,可以肯定都是建窑的珍品;而胡盏、汤盏、幅州盏、天目,则属于建窑系的黑釉瓷器,其中“幅州盏”应与“福州盏”同音,出于中国福建省福州府治下的福清东张等窑。“天目”则可能是某种不明具体产地的黑釉瓷器的名称。由于这种名称与中国天目山传来建盏的渊源关系,从此陆续在各种书籍中出现,并被广泛使用于各种黑釉瓷器的命名,如禾目天目、兔毫天目、油滴天目、曜变天目、灰被天目、金彩天目等等。

15世纪记载建盏的日本文献中还有《满济准后日记》、《荫凉轩日录》等书。写有“油滴”、“银建盏”、“古建盏”、“御建盏”等。后者还记载建盏的价格,延德二年(1490)十月,银复轮(即是包银口的“银覆轮”by 把盏堂)的一只建盏价格是二百五十匹绢。明应二年(1493)八月,建盏与茶座两只,价格为14贯500文,看来当时建盏有贵贱不等的价格。

《君台观左右帐记》

16世纪前期的《君台观左右帐记》一书,是足利将军的朋友们对他们所收藏的中国文物——唐物进行评鉴的记录,其中记载:

『曜变为建盏中的无上神品,乃世上罕见之物,其地很黑,有许多浓淡不同的琉璃状的星斑。另外,还有黄色、白色以及浓琉璃色或淡琉璃色等色泽互相交织,形成美如织锦的釉,相当于价值万匹之物也。

油滴为第二重宝。其地也很黑,盏心和盏外壁都呈现出许多淡紫泛白的星斑。存世量比曜变要多,价值等同于五千匹之物也。

建盏,不如油滴。其地釉发黑,色泽带有类似金子发光的效果。和油滴同样,也有带星斑的。价值等同于三千匹之物也。

乌盏,形似兔盏的样子。土釉与建盏同样,形状有大小之分。价廉。

鼈(鳖)盏,与天目茶碗的质地一样,釉色泛黄且发黑,有花鸟及其各种纹样。价值千匹之物也。

能(或鲐、態)皮盏,也与天目茶碗的质地相同,釉色黄中带橘色,盏内外布满淡紫色的星斑。廉价。

天目,众所周之,以灰被为上品。因为不是公方(将军家)的御用之物,谈不上价格(即便宜得说不出价格)。』

吉州窑 玳瑁天目

吉州窑 玳玻天目

在《君台观左右帐记》中,曜变和乌盏被明确划归到建盏的行列。而油滴、鼈(鳖)盏、能(熊)皮盏均未明确写出产地。但其中有“建盏,不如油滴”所指的“油滴”,应该也是建盏或建盏系列的一种;而从描写鼈(鳖)盏、能(或鲐、態)皮盏的文字来看,应是指江西吉州窑的玳瑁釉茶和剪纸贴花釉。“灰被”天目,目前已经被考古资料证明,产地是福建省南平市太平镇茶洋村的茶洋窑。可见,所谓天目盏的产地,在当时的认知中就是非确定性的,产地并非一处的可能性很大。

吉州窑 木叶天目

茶洋窑 灰被天目

天正十六年(1588年)的《山上宗二记》中也有“天目”的记载。但存世版本不同,所载内容有别。本文介绍表千家本的内容:

 

『天目之事,绍鸥旧藏一只。另外还有一只白天目。现在天下存世的三只天目中,以上提到的两只为关白氏(即丰臣秀吉)所有。引拙(即鸟居引拙)旧藏的天目为堺(地名)的油屋所拥有。以上这些天目都是灰被天目。此外,灰被天目在各地都有,且有上中下品之分,因此在数量上很难把握。前面所提到的三只天目自古以来被置于称作名物的盏托之上,所以是天目中的名物。以上说法为口传。

黄天目,比灰被天目要次,只天目在世上的存世量较多。此三色天目,都被称作天目。天目的釉水柔和,形状以器形深的为

好。以上说法为口传。

建盏其中有影星、油滴、乌盏、別(鳖)盏、玳皮盏,这六种都属于建盏(但是,文中只提到五种)。价廉。以上说法为口传。

这(些)天目,鄙人都亲眼过目过』

黄天目

 

白天目

以上文献日本茶道界广为人知的史料,可归结为:

 

“天目”作为饮器的名称至少在14世纪就出现于文献中。它以山名来命名,当时建盏类茶碗与“天目”是分开记录的,“天目”的价格比较低廉。在16世纪初期,“天目”的上品被称为“灰被天目”,而建盏类茶碗有许多等级,建盏也不包含在“天目”之中,与“天目”同属于“土之物(日本称“陶瓷器”为“土之物”by 把盏堂)”的范畴,其价格远远高于“天目”。

而在16世纪末的文献中,虽然建盏与“天目”分开称呼的情况依然存在,却由于“侘茶”的盛行,日本茶道界的审美观发生了转变。建盏从茶盏中的高级品一落而成为廉价物,同时,“天目”的外延也进一步扩展开了。至19世纪以后,在日本茶道界,“天目”已演变为包括中国建窑系列、吉州窑系列茶碗以及所有与那种束口、深腹、高圈足茶碗形状相同或接近的各类唐物茶碗或和物茶碗的总称。

目前,“天目”在中日两国陶瓷考古界存在一种共识:这一名称来源于日本。从广义看,“天目”是对中国黑釉瓷器的通称;从狭义来看,“天目”被视为以中国福建建窑为代表的黑釉茶盏的通称。

(本文整理自叶文程和林忠干著《建窑瓷鉴定与鉴赏》、方忆和水上则和著《“天目”释名》。)

我们应该感谢日本对建盏的贡献

日本对建盏的贡献,小堂认为主要体现在这四个方面:对建盏的尊崇与保存、宋代点茶文化的传承与发扬、对建盏的研究和复烧、建盏文化的回哺。

第七届海峡两岸(厦门)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已于昨日(10月27日)结束,为时4天。建窑建盏作为中华宋代文化传承与复兴的代表,成为此次文博会独特的一道风景线。建阳市建窑协会也组织了一二十位建盏师傅,携带各家精品参与展览,详情可看建窑协会(微信号:fjjyjzxh)的相关报道。

文博会建盏现场

(注:这个时间点,人较少)

值得一提的是,台湾天目名家杨春生先生(照窑)也参与了本次文博会,展出了诸多的兔毫、油滴天目的精品。台湾作为建窑建盏复兴的先行者,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杨先生在1988年就开始钻研建窑建盏烧造,后历经十年的柴烧陶制作,并于2003年起专注天目茶碗制作,坚持遵循传统建盏的单挂釉烧造工艺。

照窑杨春生的展品

此次文博会,小堂有幸与杨先生交流了一个多小时,就一些建盏的文化传承与复兴问题进行探讨,受益良多,也解开了小堂一些疑惑。其中,杨先生谈到一个可能我们未曾过多关注的问题,在建盏与日本天目的关系中,“我们应该首先感谢日本,感谢日本对建盏文化的保存与贡献”。小堂对此也深有体会,故本期先就这个问题谈谈小堂的一些看法和观点,其他问题姑且按下不表。

正文:

 

日本对建盏的贡献,小堂认为主要体现在这四个方面:对建盏的尊崇与保存、宋代点茶文化的传承与发扬、对建盏的研究和复烧、建盏文化的回哺。下面,我们逐一展开探讨。

1、对建盏的尊崇与保存

德川美术馆油滴天目

自日本留学僧侣将建盏带回日本后,日本一直都将建盏奉为最高等级的茶碗,在日本茶道界广为人知的两本古籍《禅林小歌》、《君台观左右账记》均有记载。建盏只有在高规格、重要的茶会才会拿出来使用。时至今日,日本仍将三件曜变天目(建盏)作为国宝,并将其中之一称为“世界第一碗”。

古陶瓷专家陈显求教授在《扶桑鉴宝记》中,详实地记载了日本大德寺龙光院如何小心地取出曜变天目,“知客僧在廊檐下铺上约2米长 1米宽的绵垫,,然后把白布包着的一个大木箱打开,把四重的一个比一个小的箱子逐一取出,打开后,从小布袋取出这只国宝。”

可见日本是如何小心地保管建盏,由此也可窥得日本对建盏是何等地尊崇。正是因为这样的尊崇之心,才驱使日本茶人对每一个建盏进行妥善的保管,使得大量的建盏极品得以传世下来。而我们今天才机会一睹宋代建盏的风采。

如若没有日本对建盏的保存,很有可能曜变天目(建盏)便就此埋没于历史的尘埃中,我们完全可能不知道建窑曾有如此惊艳的“神品”。而更多的极品油滴天目也无从见到,除了《大观茶论》等古籍所记载的文字外,就只剩下水吉镇千年窑火留下的遗址和漫山遍野的残片、匣钵。

2、宋代点茶文化的传承与发扬

今日再现的径山茶宴

在南宋,自僧人荣西将茶种带回日本后,日本便开始大规模种植茶树,驱使了大量的僧人前往浙江径山寺学习点茶法,称为“径山茶宴”,并将其完整地带回日本。宋代点茶法也因此在异国生根发芽,并融入了日本独有的民族文化,发展成为今日的“日本点茶道”。日本点茶道,依然沿袭、保留了大量的宋代点茶方法和仪式,是对宋代点茶文化的传承和发展。

而在我国,自明代朱元璋下令贡茶改制,废除宋代龙凤团茶、改用散茶后,饮茶方式转变为今日沸水冲泡的瀹([yuè])饮法。盛行三百余年的宋代点茶法迅速衰落、消亡,建盏成了“无源之水”,建窑窑火就此熄灭。不仅径山寺的茶宴,整个宋代的点茶法在当今中国都难觅踪迹。

3、近现代对建盏的研究

林恭助曜变天目作品

日本陶艺家小山富士夫所著的《陶瓷大系38:天目》和《天目》二书,再次肯定了建盏在日本茶道界的地位,并对天目系茶碗进行详细地划分、归类,对建盏近现代的传播无疑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同时,日本还涌现出了一大批致力研究和仿制建盏的陶艺家,并将曜变天目作为毕生的目标。

其中,著名高分子化学家安藤坚历尽6年心血,仿制了5件接近曜变天目特征的作品,并于1981年将其赠与了福建博物馆。而濑户市长江秀利及其子长江惣吉,皆是当地颇有名气的陶艺家,在仿制曜变天目和兔毫建盏等都有着扎实的功底和深厚的造诣。长江惣吉先生更是在近年,成功仿制出一定程度相似的曜变天目作品。

另外一位仿制曜变天目较为成功的是林恭助,于07年中国美术馆举办过《曜变天目——林恭助展》。此外,有名的建盏仿制者还有镰田幸二、桶谷宁、藤井锦彩等等,他们不仅对曜变天目,对兔毫、油滴天目也有深入的研究和斐然的成绩。这也是日本对建盏的传承和贡献。

4、建盏文化的回哺

陶源建盏的展品

我国陶瓷界是经过七八十年代的中日陶瓷文化交流后,才得以重新真正地认识建盏的魅力,从而展开一系列建窑的考古工作(注:60年代也有进行建窑的考古工作),并组织众多人员着力研究建盏的烧制工艺,最终成功再现800断烧的建盏。在这些研究工作的基础上,也才有今日建阳地区的建窑窑火日渐兴盛的局面。

另外,台湾天目的发展也同样得力于日本的陶瓷文化交流。同时,日本茶道文化在全世界的传播,也是对建盏的贡献,重新让中国、也让世界各地认识宋代建盏和宋代点茶文化。

对此,我们应该感谢日本对建盏的贡献。假如没有这些贡献,建盏也许会依然埋没于水吉镇的遍山荒野和故纸堆中,也很难能在今天看到建盏有望再现宋之辉煌的景象。

附记:

此次文博会,小堂还与建窑协会秘书长魏尚人先生、陶源裴师傅交流不少,一致认为建盏应先传承宋代工艺,复烧建窑已有的釉面特征和品种(包括日本传世和窑址遗留的兔毫、油滴和曜变),在掌握建窑烧造的精髓之后,再进行创新与突破。

寻访世界名碗——曜变天目

这只碗由德川将军家传来,最神奇之处是能发七彩光芒,当时的静嘉堂美术馆负责人告诉他,他是第二个有这种幸运的中国人。他后来回忆说:“宝光焕发,三五成群的油滴旁是一圈圈蓝绿色的光环,光华四溢。”

去日本前,最想寻访到的还是所谓的“曜变天目三绝”。兴起于北宋的黑釉建盏(在日本被俗称天目,日人觉得其中的幽玄精神是和日本美学符合的),在当时是文人们的新宠,由于喜爱白色茶汤,黑色建盏能够衬托出茶汤之色泽,宋徽宗的“大观茶论”中特意强调建盏之适用。出品于福建建阳水吉镇的建窑窑址很早就废弃了,现在去那里,偶尔能挖出碎片,不过,最多也就是兔毫碎片,油滴就比较珍贵了。

曜变天目 静嘉堂藏

号称“世界第一名碗”

目前国内尚未发现完整的曜变天目碗,而号称已经能做出曜变效果的仿制品,都和真正的曜变差别很大,这也是日本的“曜变三绝碗”格外受陶瓷界重视的原因。

中国的陶瓷学者叶喆民在他的《中国陶瓷史》中说,据他所知,当下考古挖掘所发现的碎片,很多号称是曜变碎片,虽然有色彩变化,但是能不能称为曜变还难说。比如上世纪80年代重庆号称发现了曜变天目窑址,出土了一些碎片,但是按照他的观察,与真实品大相径庭。之所以下这种结论,是因为他曾经目击过真实的曜变碗,知道两者的差别。

静嘉堂的曜变天目

目前,著名的“曜变天目三绝”均在日本,他曾经去日本静嘉堂,将号称最光辉夺目的那只国宝碗拿在手上观赏过。这只碗由德川将军家传来,最神奇之处是能发七彩光芒,当时的静嘉堂美术馆负责人告诉他,他是第二个有这种幸运的中国人。他后来回忆说:“宝光焕发,三五成群的油滴旁是一圈圈蓝绿色的光环,光华四溢。”

杭州出土的曜变天目

事实上,中国近年确实出土了真实的曜变残片,2009年在杭州上城区域出土的一件比较完整的曜变天目碗,应该为南宋宫廷器物,约有四分之一的残佚,虽然不是很完美,但是圈足完整,非常耀眼,是研究曜变的好材料,现在民间藏家之手。因出土晚于叶著作成书,因此书中没有提及。

自宋之后,基本上建盏的生产已经很少,尤其是明代后,废弃了点茶法,茶碗的体系也相对边缘化了,人们对曜变天目就有了种种传说,比如《五杂组》中就描绘需要童男童女的血祭才能出现曜变天目,也有些学者以为曜变就是窑变,并没有多么神奇。

藤田美术馆的曜变天目

但是传到日本后情况不同,日本14世纪开始仿造,持续到了17世纪,仿造出来的多是普通的黑釉盏,没有这种珍品诞生。因目击了曜变天目的神奇,日本文人的研究和记载倒是很多。东山文化是千利休之前的日本茶道文化,吸取了许多宋朝茶文化的精髓,使用茶具很多传自中国,称为唐物。当时东山文化的代表足利将军的身边人能阿弥所写的《君台观左右帐记》里面就记录,曜变天目是“建盏内无上之品,天下稀有之物也”。

藤田美术馆的曜变天目

后来的日本学者更是进行了深入研究,有一种观点认为,只有建盏才能发生曜变,所谓曜变,是在挂有浓厚黑釉的建盏里,浮现出很多大小不同的结晶,而周围带有日晕状的光彩。并且有学者根据光彩变化,将其分为“芒变”、“曜变”和“芒曜”三种。还有人觉得,曜变就是耀变,形容其“耀眼夺目”。但也有人认为,并不只有建盏才有曜变,所以即使在研究天目比较深厚的日本,关于曜变也是观点各异。

大德寺龙光院的曜变天目

 

目前三绝碗分别藏于静嘉堂文库、京都的大德寺龙光院、还有大阪的藤田美术馆。在去日本前就开始联系静嘉堂的采访,但是目前静嘉堂美术馆处于装修状态,要到今年秋天才再次开放,所以联系没有结果。京都的大德寺则是第二选择。

大德寺龙光院的曜变天目

根据资料,大德寺的这只碗,是万历年间传到日本,原来归龙光院的创建者江月宗玩所有,1606年开始为镇院之宝,1951年被指为国宝。内里有大量黄色的散射斑,每一个斑点都有很多结晶组成,而周围的釉散发深蓝的光芒,只比静嘉堂那只略微逊色。

 

(作者中间寻访过程略)…… 只能遗憾地离开了。我们在龙光院看曜变天目的梦想也落空了。

(节选自三联周刊的《日本古茶具:博物馆里的茶道轨迹》,作者:王凯。)

曜变天目的部分仿品:

 

林恭助仿品

长江惣吉仿品

 

桶古宁仿品

孙建兴仿品